半夏小說

來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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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客(二)

唐凜六歲那年,有一個雷電交加的雨夜,現在想想應該是為數不多的熱帶氣旋過境,也就是那次熱帶氣旋帶來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人。

當時剛好唐霁休長假,就把唐凜從唐家老宅接了回去,那天晚上雨聲和雷聲都特別大,把唐凜吵醒了,他幾番掙紮之後實在是睡不着,就起床穿着毛絨拖鞋,決定開門出去找唐霁。

從樓梯口穿過的時候,他看到樓下客廳亮着一盞落地燈,隐約有人說話的聲音,是兩個人影,一坐一立。

“現在就走吧,來不及了。”

一道陌生的男聲響起來,聲音很好聽,但聽起來有點焦躁。

“知道了。”

後面的聲音他很熟悉,是唐霁的。

這時候忽然一個炸雷響了起來,唐凜吓了一跳,驚呼出聲,死死握住樓梯上的雕花欄杆,被樓下的人發現之後縮成一團,躲在毛絨睡衣裏。

率先發現他的是那個聲音很好聽的男人。他腿很長,步子也大,幾步就跨到樓梯上抱起了唐凜,看到唐凜強忍着眼淚,輕輕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轉頭對沙發上坐着的人說:“這麽漂亮的小孩兒?給我養幾天呗!”

唐凜聽見這個陌生男人說的話,吓得直躲,水汪汪的藍眼睛一直看着唐霁,生怕唐霁點頭答應。

可是他越躲,就越往男人懷裏縮。

男人被他的動作逗樂了,他“哈哈”笑了一聲,對唐凜說:“他可比你可愛多了。”然後擡手輕輕擦掉唐凜臉頰上的眼淚,又說:“騙你的,我家有一個小孩兒就夠了。”

唐霁從他手裏把唐凜抱過去,給他拉了拉毛絨睡衣,安慰道:“只是打雷,沒關系的,別信他的話,騙你的。”又對一旁站着的人說,“走吧。”

那人挑了挑眉,好奇地問道:“這麽寶貝?連他也要帶着去?”然後話鋒一轉,“就不怕我下手麽?”

唐霁沒說話,直接抱着唐凜往門口走去,唐凜趴在他肩上,被後面做鬼臉的人吓得抱緊了唐霁的脖子。

唐霁在前面冷冷出聲:“上官衍,幼不幼稚。”

唐凜第一次見上官衍,就被這個人身上的熱情洋溢吓了一跳,那雙抱起他的手溫暖有力,嘴角噙着的笑像是春風一樣和煦,灰色的桃花眼溫柔得不可思議,有一種能把人吸進去的魔力。

和現在墓碑上的這張照片很像,看起來是那麽的意氣風發,明媚耀眼。

唐凜把手裏開得正盛的向日葵放在照片下面,同那個雨夜來人面面相觑,一晃二十多年,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唐凜擡腕看了一眼時間,從臺階上起身,對照片上的人說:“時間差不多了,下次再和阿景一起來看您。”

落霞山。

上官戬坐在蓮花池前,慢條斯理地喂着池子裏游得正歡的魚,看到唐凜回來沖他招了招手,說:“來看看我養的魚。”

唐凜往池子裏一看,雖然品種五花八門,但清一色的膘肥體壯,膀大腰圓,一條條胖得都快游不動了。

“你去看他了?”上官戬撒了一把餌料,魚争先恐後地往中間湧來,沒等唐凜回答,他又說:“他和小景都喜歡漂亮的東西,但興趣來得快也走得也快,到手了就興味闌珊。”

“漂亮的東西”本人:......

“我知道。”地下室堆滿了上官景一時興起的産物,沒拼完的拼圖,畫了一半的畫,拆了大半的槍械......簡直數不勝數,唐凜見過多少次上官景因為某些事物而興奮就見過多少次上官景因為膩味而興致缺缺。

兩年前,上官景拿到駕駛證合法上路之後,興致勃勃地改裝過一輛越野。

她往廠商那邊跑過六七次,大多數時間都是自己親自動手,前後耗時兩個多月,等安全測試通過後,她才提車開出去跑了兩圈,就把車扔在半路,轉頭上了保镖的車揚長而去,留下幾個人愣在原地。

上官景說,也不過如此。

“她放在首位的絕不是感情,”上官戬放下餌料,拿過一旁準備好的毛巾擦乾淨手,“或者說,絕不是任何人。”他特意強調了“人”,然後看眼前的年輕人,擲地有聲,“想一想前車之鑒。”

唐凜不是很熟悉功夫茶的泡法,但每一步都乾淨利落,他先給上官戬倒了一杯,才慢慢往自己杯子裏倒。

“他們各有追求,肩上的擔子也不輕,孰輕孰重也各有取舍,都是深思熟慮之後的考量,沒有什麽對錯。”唐凜很正式地給上官戬行了個茶禮,嚴肅道:“我不一樣。”

上官戬本欲再追問幾句你為什麽如此篤定的時候,忽然看到唐凜眼裏的堅定和從容,那雙眼睛确實是像上官景說的那樣,像海洋一樣深邃廣袤。

他想,或許真有人能接住驚濤駭浪呢?算了,試一試也無妨。

“我老了,估計也撐不了多久了,遲早是你們說了算。”上官戬笑着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道:“你們......我該怎麽和祖宗交代呢?”

唐凜聞言愣了一下,想起了上官家人送外號“土皇帝”,随即玩笑道:“土皇帝進村,強取豪奪。”

上官戬哈哈大笑,拍了拍唐凜的肩膀,讓人從池子裏撈出一條撐得翻肚皮的魚,說要給唐凜露兩手,提着魚就往廚房去了。

至于怎麽交代,上官家祖訓裏記載的離譜規矩多得是,但就是沒有任何一條他們這樣的先例,要怎麽寫,那就是上官景的事了。

他老頭已經操不下這個心了。

上官景再次從那堆資料裏擡起頭已經是傍晚了,她簡單整理了一下桌面,憑記憶把資料歸類,拿着外套離開了軍部大樓。

為了不跟路上見到的人打招呼,她從樓梯間撐着欄杆一步步飛快地往下躍去,終于走到門口的時候,大門站崗的士兵沖她行了個标準的軍禮,上官景兩指并攏往太陽xue上比劃了一下,算是回禮了。

她回到家,有一盞落地燈亮着,庭院裏的燈也都打開了,管家會在天黑前把燈打開,這樣家裏就會顯得亮堂一點,回家的人看着心裏也有點暖意,哪怕家裏沒有人。

這是唐霁的習慣。

上官景走到門口準備開門進去的時候,一個通訊忽然從通訊器上跳了出來,她半掩着門,就地貼着旁邊的羅馬柱坐下,伸長了腿,把手裏的酒瓶随意一放。

玻璃瓶和地面碰出了清脆的響聲,回蕩在寂靜的夜裏。

上官景按下接聽鍵,一道低沉的男聲從那邊傳來,說的是南城話。

“什麽時候回來?還沒玩膩?”

上官景也用南城話回:“這才哪到哪。”

那邊頓了一下,毫不留情地拆穿,“嗯,十二年,真夠短的。”

“......有事說事。”

那邊嗤笑出聲,“我看你是忘了什麽日子了。”

上官景:“我記得,到時候準時回來。”

“硯之說你們在一起了?”

“嗯哼。”

那邊的人自動忽視了她那副臭屁的語氣,又叮囑了幾句,上官景耐心地一一應着,直到對面的人說,“酒精确實有一定顯性作用,但要控制劑量。”

上官景看了一眼放在旁邊的瓶子,扯起嘴角勉強笑了笑,“我知道。”

關了通訊之後,上官景屈起一條腿,又從制服外套裏摸出煙和打火機,“咔噠”一聲,細細的煙霧缭繞在眼前,她彈了彈煙灰,沖着門裏面揚聲道:“不是明天回來麽,怎麽提前了?”

裏面沒人應,但上官景聽到了腳步聲,那人正不急不徐地往門口走來,她靜靜地等着。

接着她就被一片陰影籠罩。

上官景擡頭看唐凜,從他平靜的眼神到抿起的嘴唇,如果眉頭是舒展的就好了。暖黃的燈光透過落地窗的玻璃照在他側臉上,半明半暗,就像古老的雕塑那般,立體深邃得過分。

唐凜看到她手裏燃着的煙似乎很不高興,眉頭緊皺,雙唇也抿得死死的。

上官景仰起頭說:“你太高了,蹲下來一點。”

唐凜屈尊降貴,彎了彎腰。

上官景還嫌不夠,伸手拉住了他的襯衫,把人扯到眼前。

唐凜被她猝不及防的動作弄得一踉跄,單膝跪在了上官景面前,俯視她。

“我想起來了,你不抽煙。”上官景輕輕笑着說,“那給你嘗嘗味兒?”

她低頭深吸了一口,張開唇,笑得燦爛,把那口煙完完全全地噴在了唐凜臉上。

唐凜全身肌肉都緊繃了起來,他在煙霧襲來中閉了下眼,又很快睜開,鼻腔裏是葡萄酒的甜混雜着薄荷的涼,煙霧散去後是上官景那雙似笑非笑的灰眼睛。

僵持良久,是上官景無聲的對峙,唐凜率先敗下陣來。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單手撐地站起來,緩了一下酸麻的腿,又伸手把上官景拽起來,說:“把煙滅了,酒瓶就放外面,去洗澡,你身上混雜的香水味能把十裏外的人熏死。”

上官景擡起手臂聞了聞,狐疑道:“沒有啊,這不就是家裏的松木香嗎?”

唐凜額角青莖直跳,他往後退了半步,“煙沒收,抽什麽煙,對身體不好,臭死了,少廢話,快去。”

上官景看着他後退的動作,危險地眯了眯眼,突然湊近去親唐凜,在距離即将為零時忽然被唐凜躲開。

上官景不屑地笑了一聲,接着唐凜聽見她在他耳邊咬着牙說:“一回來就這麽大火氣,誰惹你了。”

然後把外套拍進唐凜懷裏,快步往浴室走去。

全然忘記自己去酒吧鬼混的事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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